冰花
冰花盛开在水上,窗棂上,给萧瑟的冬天带来一股诗意。
开在水上的冰花最自由,水面有多阔,它的舞台就有多广。无风的日子,挂在西山的太阳收回最后的余晖,冰花便开始跃跃欲试。先是抓住岸边的水草、石阶乃至漂浮的枯叶,以此作为根据地,一点一点地集结、叠加、推进,慢慢扩大自己的地盘。冰花如剑,如针,如塔,清瘦,硬朗,虽不如春花妩媚柔美,但它刚正不阿的风骨,晶莹剔透的清澈,还是让人喜欢。冰花的萌芽,生长,都是悄悄完成的,一朵朵编织,一朵朵茁壮,不知不觉间连成片,连成海,最终相融在一起,不分你我。第二天一早,你会看到,水宕,池塘,河湾,凡是有水的地方,都被盖上了一块磨砂状冰玻璃。此时的冰花完成了使命,隐在玻璃里,你根本看不出它盛开的模样了。
冰花是冰的前身,是冰的童年。冰花的生成不一定在夜间,天寒地冻的日子,滴水成冰,半下午的太阳热度衰减,冰花便开始登场。孩子们见水边结着银棒银针,便伸手去摘。初开的冰花薄而脆,轻轻一扳,就断在手里,当宝剑,当金箍棒,都能玩上一阵子。
冰花不仅开在室外的水里,也开在室内的窗棂上。开在窗棂上的是冰窗花,如一幅写意的国画,装点着居家的温暖。
冰窗花通常选择在夜间绽开。大雪纷飞的日子,窗户紧闭,室内燃一盆炭火,炭火上架了水壶,噗噗地冒着热汽,热汽洇在冰冷的窗玻璃上,凝结成细碎的露珠。一家人围在炭火前取暖,喝茶,大人闲聊家长里短,孩子们在炭火中烧烤黄豆、玉米、山芋,缠着大人讲故事,其乐融融。夜幕降临,人们装了热水袋入睡,屋子里安静下来,此时冰窗花如童话故事中昼伏夜出的公主,悄悄地在窗玻璃上编织着美丽的传说。
第二天一早,往窗户上一瞅,就会惊喜地发现玻璃上满满的冰花,如菱角,如树枝,如鱼骨,如山脉,如雪片,如腊梅,丰富的图案点爆了早春的生机。撮圆了小嘴凑上去,轻哈一口气,冰窗花变魔术似地消融,窗上的冰画露出边界朦胧的圆洞。要是将嘴唇轻轻一贴,或者将小手轻轻一按,冰画上便雕出嘴唇的轮廓,或拓印出五指掌印。偌大的窗棂,成了玩童自由挥洒的沙盘,任由驰骋,很有意趣。
冰花是野性的孩子,它不喜欢城市,而喜欢村庄。冬季里去乡下走走,不经意间就能看到冰花。看到它,就看到了童年的笑脸;摸摸它,就摸到了春天的气息,一股暖意涌上心头。
霜花
霜也会开花。不过它的花瓣很细很小,通常是松散的针形,极不规则,往往被世俗的目光忽略。
霜花开在无风无云的冬夜,枯枝败叶,青菜野草,木桩石头,乃至屋脊瓦片,都是它的落脚点。
霜花总是于悄无声息中完成生命的绽放。就算你架着摄像机蹲守,也很难捕捉到它从无到有的过程。直至第二天一早,忽然发现野外茫茫一片浅白,若不细瞧,还以为下了一场薄雪。
其实这不是雪,而是霜花。路边的枯枝败草,犹如濡湿的筷子落入面粉堆,裹附了一层粉白,粉白中夹杂着细如针尖的锋芒;田里的红花草、萝卜苗、油菜苗,青扑扑的叶片上覆盖了薄薄的霜花,恰似扑在婴儿身上的痱子粉;麦地里如钢针般挺立的麦苗,也染上了一圈银白,亮晶晶的;小河边,落尽了秋叶的柳枝上蒙了一层灰白,犹如垂挂晾晒的面条;坡上的苍松翠柏,披上了薄薄的白纱,刚毅中朦胧出几分柔情……这些都是霜花的杰作,看着让人喜欢。
而更让人喜欢的,是瓦上的霜花。
古屋四合院,屋脊与屋脊相连,瓦片与瓦片相接。每一张瓦片上,都覆盖了绒绒的一层浅白,如翡翠,如琥珀,晶莹剔透。那些粉白,并不浓密,瓦棱的缝隙隐约可见,将屋顶勾勒成鱼鳞状。早起的麻雀从屋檐下钻出,叽叽喳喳地踩踏瓦上霜,拓印出瘦竹图案。一只大黄狗,在村口巡视,几只大公鸡,咯咯咯地报时。